第8章

家里被布置成了灵堂。

我那张黑白的照片，被放在了正中央。

照片上的我，笑得有些靦腆，那是奶奶偷偷带我去公园玩的时候拍的。

妈妈整日整日地抱着我那个被她扔进垃圾袋、又被爸爸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毛绒兔子玩偶，不吃不喝，不言不语，只是呆呆地坐着。

她开始产生幻觉。

她总觉得能听见我在喊她。

“妈妈”

“妈妈，我冷”

那声音时远时近，若有若无。

她会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，伸出手在空气中疯狂地抓挠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瑶瑶，是你吗？瑶瑶，你出来啊，妈妈抱抱你”

可她什么也抓不到。

回应她的，只有满室的死寂。

爸爸在收拾我的遗物时，在我的枕头下面，发现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图画纸。

他颤抖着手，将那张纸展开。

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，房子里有四个人，手牵着手。

在画的下面，是我用尽力气写下的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。

“对不起，我力气太小了。”

“我把命赔给奶奶，爸爸妈妈不要生气了。”

这个在手术台上切开过无数颗心脏、见惯了生死的男人，这个享有盛誉的心外主任，看着那行稚嫩却又沉重无比的字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，然后猛地拧转。

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。

“噗——”

他再也支撑不住，猛地弯下腰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，溅落在那张画纸上，染红了那个歪歪扭扭的、他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
就在他吐血的那一刻，我的灵魂感到一阵轻盈的、温暖的拉力。

我回过头，看见了奶奶。

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，穿着那件蓝色的碎花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正微笑着，朝我伸出手。

她的身影不再冰冷，而是带着一种阳光般的暖意。

“瑶瑶，跟奶奶走吧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。
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支离破碎的家。

我看见爸爸跪在地上，对着那张染血的画纸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。

我看见妈妈抱着玩偶，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追逐着我的幻影。

我看见姐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，墙上贴满了人体解剖图，可她却只是抱着头，一遍又一遍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。

他们终于开始爱我了。

可惜，太晚了。

我转身，将自己冰凉的小手放进奶奶温暖的掌心里。

奶奶牵住我，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无尽的光明走去。

这一次，我也没有回头。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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