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太元十七年冬，后秦再次南侵。

这一次，顾衍之奉命率军抵御。他带着我。

“阿鸢，跟我一起去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。”

我答应了。其实我知道，他不放心的人不是我，是柳暮云。她身体弱，他怕她一个人在江陵出事，所以要带上她，又不好只带她不带我，所以顺便带上了我。

行军路上，柳暮云果然也来了。

她坐在马车里，裹着厚厚的狐裘，脸色苍白，时不时咳嗽两声。顾衍之每天都会骑马到马车旁边，问她冷不冷、饿不饿、要不要喝水。

他对我，只是每天晚上在营帐里见面时问一句：“今天累不累？”

我说不累。他就不问了。

军营里，所有人都叫我“夫人”。青萝跟来了，紫苏也跟来了。她们只认我，亲兵们也只认我。柳暮云住在后营的一顶小帐里，离中军帐很远，但她每天都会来中军帐坐坐，说是“帮忙”。

有一次，青萝当着柳暮云的面说：“那位柳小姐，整天黏着将军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我们夫人是正经的将军夫人，她算什么？”

柳暮云听到了，脸色发白，转身走了。

我训斥了青萝，让她不许再说这种话。青萝噘着嘴应了，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服气。

其实我也不服气。

我承认，我嫉妒。

嫉妒柳暮云，嫉妒她能得到顾衍之那种小心翼翼、近乎卑微的温柔。那种温柔，他从来没有给过我。他给我的，是“理所当然”，是“阿鸢不会介意的”，是“她大度”。

因为我是他的童养媳，所以他不需要讨好我。因为我会一直在，所以他不需要担心失去我。

而柳暮云，是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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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元十七年腊月，大军行至武陵山区。

前方探子来报，后秦的一支偏师正在山中扎营，大约三千人，主将是后秦宗室姚平，一个以残暴闻名的将领。顾衍之决定夜袭。

他把我叫到帐中，指着地图说：“阿鸢，你带一支小队负责粮草辎重，守在这里。等我信号。”

“好。”

柳暮云也跟来了。她说她一个人待在后营害怕，想跟着“帮忙”。顾衍之看了她一眼，没有拒绝。

那夜，大雪纷飞。

雪花大得像鹅毛，铺天盖地地落下来，不到半个时辰，地上就积了半尺厚。我们趁着夜色摸上山，后秦军毫无防备，营地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个哨兵在打盹。

顾衍之一声令下，火箭齐发，后秦军营顿时成了一片火海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混成一片。我军突袭成功，后秦军溃败而逃，姚平带着残兵往山里跑。

顾衍之率军追击，我带小队在后面打扫战场、收拢辎重。

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。

直到我听到一声尖叫。

是柳暮云。

她不知怎么从马上摔了下来，滚进了一片隐蔽的山谷。她的马受了惊，踢翻了火把，她连人带马滚下了斜坡。

顾衍之听到声音，立刻策马冲了过去。我也跟了上去。

山谷不深，大约三四丈，但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我们点起火把往下照——火光映照出谷底的情形，我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蛇。

全是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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