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太元十七年，变故来了。

陈国与北方的后秦开战。后秦皇帝姚兴亲率大军二十万，直逼陈国北境。陈王陈牧下令征兵，顾衍之奉命率军出征。

他走之前，握着我的手说：“等我回来，我们就成亲。”

我点点头，替他系好铠甲。铠甲很重，我踮着脚才能把肩甲扣好。他低着头看我，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。
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才瘦了。”我说。

他亲了亲我的额头，转身上马。我站在门口目送他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柳暮云也来送他了。

她站在城楼上，手里握着一方帕子，风吹起她的裙裾和发丝，像一朵随时会被吹散的白云。顾衍之骑马经过城楼时，勒了一下缰绳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
我不知道他看的是城楼上的她，还是门口的我。

战争持续了三个月。

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来。“顾将军大破敌军于襄阳。”“顾将军斩首三千级，缴获战马五百匹。”“顾将军收复宛城，后秦军溃退百里。”

陈王大喜，赐顾衍之黄金千两、绢帛五百匹，晋封为镇军将军，秩比二千石。

顾衍之班师回朝的那天，全城百姓夹道欢迎。他骑在马上，铠甲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，意气风发。百姓们往他马前扔鲜花、扔果子，小孩子追着马跑，喊“顾将军威武”。

我站在人群里，看着他从我面前经过。

他没有看到我。
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越过那些挥舞的手臂和欢呼，落在城楼上的柳暮云身上。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，像一个待嫁的新娘。她冲着顾衍之微笑，微笑里有泪光。

他在马上，微微颔首。

那一眼，胜过千言万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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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顾衍之在府里设宴庆功。

军中将领、幕僚、亲信，坐了满满三桌。酒过三巡，气氛热络起来。

柳暮云也来了，坐在顾衍之右手边。我坐在他的左手边。

“顾将军此番大捷，威震敌胆，末将敬您一杯！”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站起来，一饮而尽。

顾衍之也一饮而尽。

“将军不仅战功赫赫，还坐享齐人之福，左有夫人，右有红颜，真是羡煞旁人啊！”另一个喝多了的幕僚大着舌头说，说完还嘿嘿笑了两声。

席间一阵哄笑。

顾衍之没有反驳。他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杯。

柳暮云低下头，脸颊泛红，像三月里的桃花。

我端起酒杯，一口喝完。烈酒入喉，烧得我想吐。

宴会散后，我去厨房煮醒酒汤。

端着醒酒汤往回走的时候，经过院子，看到两个人影站在桂花树下。

柳暮云站在顾衍之面前，两人离得很近，近到她的额头几乎抵住了他的下巴。她似乎在哭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声音断断续续。

“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衍之，我只有你了”

顾衍之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。他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落在她肩上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怕惊动什么，“有我在，不会再让人欺负你。”

我端着醒酒汤，站在月亮门外。

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青石板地面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像一个拥抱。

我转身走了。

醒酒汤放在灶台上，凉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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