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“边关雪灾，胡人劫掠，是我父王在万人血战的尸山血海里，亲手将你救下来！你当时只剩一口气，浑身冻得发紫。是他用胸膛暖了你三天三夜，才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！”

“他将你带回王府，给你一个家。他待你视若己出，甚至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更严厉，也更期许！”

“后来你文才渐显，他为你铺路打点，让你少年登科，在朝野崭露头角，一步步坐上今天的高位！季长安，没有我父王，你早就是边关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！”

“你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杀他！”

最后的质问，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。

泪滴在季长安的手背上。

烫得他浑身瑟缩。

季长安沉默了许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，

才缓缓开口道：

“温千，你父王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我七岁。”

“七岁的孩子，已经记事了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

季长安重新看向我，眼睛里盛满了痛苦与挣扎。

“你口口声声说，你父王从胡人刀下救了我，给了我一切。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，我根本不叫季长安。”

“或许我也根本不是汉人。”

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季长安扯了扯嘴角，像是在笑。

语气平静到诡异：

“你父王，永宁王温磐，他确实是战场上的英雄，是你们汉人的守护神。可对我而言，他就是屠灭我全族，杀死我父母双亲的刽子手！”

季长安吐出的每一个字。

都砸得我神魂俱震，几乎无法思考。

“我的父亲，是那个部族里最骁勇的战士。我的母亲，是最会唱草原长调的歌者。我们随着部落南下，只为在雪灾里寻一条活路，抢一口过冬的粮食。”

“然后，你们汉人的大军来了。”

“马蹄如雷，箭矢如雨。我亲眼看着阿爹被长枪挑下马背，阿娘扑上去，被一刀砍掉了头颅他们的血，喷了我满头满脸，还是温热的。”

他的叙述平淡得可怕。

可这字里行间汹涌的悲怆与恨意，却让人心惊。

“我趴在他们的尸体下面，装死。”

“听着你们汉人士兵的欢呼，听着补刀的声音，闻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然后，一双沾满血和泥的手，把我从阿爹阿娘逐渐僵硬的尸体下，拽了出来。”

他看向我，眼神冰冷刺骨。

“那就是你的父王，永宁王温磐。”

“他见我穿着你们汉人的衣服，便以为我是汉人。”

“他的确待我很好，重新给了我名字，长安，希望边境长安。他教我汉话，授我汉文，把我当儿子养，给我锦衣玉食，送我青云之路”

季长安每说一句。

我脸色就白一分，身体就更冷一分。

“可是温千，有些东西，是忘不了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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